(九)
小凡朦朧醒來時,發現木秀赤身伏在自己身上睡著了。小凡借著走廊里
微弱的夜燈的光,花了好一會時間,才看清楚牆上的鍾,三點半。小凡將木秀搖醒,悄聲說:"木秀,妳,妳該回房間睡覺了吧?"木秀見
小凡和她自己都沒有衣服,一時竟有些尷尬,默默地把小凡扔在旁邊的
衣服拿過來給小凡,自己也很快穿上衣服,很小心地說了聲:"那,我
先過去睡吧。"就輕手輕腳地走了。這邊的小凡扣好衣服,輾轉反轍,卻一直沒法入睡。,凱西的話在耳邊
響起,"小凡你完了…烈火干柴…"小凡感到一陣混亂和無助,她仿彿看
到她的救生圈正在飄遠。"不,不能這樣。我只是一時意亂情迷罷了,
是不是?"小凡在半夢半醒中對自己念叨著,在一些紛繁雜亂的念頭中
淺淺地睡去了。第二日,林家爸媽一早出去晨運,回來時將當天的報紙和新鮮的麵包放
在飯廳的桌上,老兩口便開車出門訪朋友去了。小凡聽見外間的嚮動,
卻只睡在那裡,一動也不敢動,直到她聽到門外的引擎發動和汽車遠去
聲。小凡頭昏沉沉的坐起來,在沙發床上靠著,正聽著後院的鳥叫,木秀走
進來,笑吟吟地說:"小凡,早安!"小凡不答話。木秀去拿來麵包,抹
上黃油,又做了一杯咖啡,一起拿過來,放在小凡身邊的茶几上,說:
"嘿,吃早餐啦。"小凡只是"嗯"了一聲。木秀便坐在小凡旁邊,望住小
凡好半天,有些嚅囁,卻是認真地說:"小凡,妳,妳好美。"小凡只悶頭端起咖啡來喝,顧左右而言它地說:"木秀,今天我要去大
學…妳,妳怎么在麵包上抹黃油啊?"
木秀不得要領地睜大眼睛望著小凡,問:"這,這不對嗎?"
小凡:"唉,林木秀,妳還是不了解我。妳几時見到我愛吃黃油了?我
愛吃的是橙醬呀。妳不要以為妳喜歡的,我都會喜歡。"
木秀:"哦,好,我幫你換。"
小凡:"不必了,我自己來。吃完早餐我就走了,OK?"
木秀:"為什麼這樣?小凡,我們不是約好一起去大學的嗎?怎么了?
昨晚我們不是還好-"
小凡打斷她的話"木秀,我們不要說昨晚好不好?!昨晚什麼都沒發生
過。我全都不記得了。"
木秀:"可是,為什麼?小凡妳怎么突然變得這樣?昨晚…好美…我記
得好清楚。妳怎么可以當沒發生過?怎么可以?"
小凡:"這些無聊的事,妳記它做什麼?!反正以後都是要忘的了-"
木秀聽了這話,激動得猛地站起身來說:"無聊?!小凡你怎么能這麼
說?!記住它做什麼?為了將來呀!難道你根本不想和我有將來?難道
你是這樣的隨便?妳為什麼想忘掉它?難道對妳來說,這只是在玩?如
果妳能忘記,請教我如何做!我不能忘記,我做不到!因為,因為,因
為這是我的第一次啊!"小凡聽了一怔,心裡象突然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,一些感動、愧疚和難
過一起涌上來,弄得她鼻子有點酸。她想了想,卻只說:"木秀,別說這
些傻話了好嗎?快吃早餐吧,吃完我就出門,OK?"木秀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潮尚未褪去,顯然還在為剛才衝口而出的話
感到有些後悔,她低著頭說:"小凡,這樣吧,我還是想開車送妳去大
學,然後我們各走各的路,怎樣?"小凡只有點了點頭。去大學的路上木秀一言不發,小凡也不說話。在大學的停車場,木秀停
好車,小凡剛要走,木秀說:"聽我說句話再走,好嗎?"小凡慌張起來,說:"木秀,不。不要好嗎?有些事說穿了就不好了。有
時,真相可能很可怕,真的。糊塗一點,大家都好過一點,好嗎?妳又
何必這麼認真,何必逼得我這麼辛苦呢?放我走吧。"木秀抓住小凡的右手腕,看著小凡的眼睛說:"即使真相是可怕的,但那
是真的。真相就是真相,妳總要面對。妳不能躲一輩子啊。"
小凡卻不看木秀的眼睛,她一面用力想掙脫木秀的手,一面說:"我不。
我偏不!妳放手!"
木秀搖搖頭,緊緊地握住小凡的手腕,一點也不放鬆,生怕好像一放,
她就會失去小凡似的。小凡越掙扎,她抓得越牢。
小凡的額上滲出了細碎的汗珠,她叫起來:"林木秀!痛!"
木秀立刻鬆開了手。小凡靠在椅背上喘氣,木秀拿起小凡的右手腕來
看,上面有四條青白色的指痕,血正慢慢流回去。
木秀說:"小凡,對不起!"
小凡說:"不用了,林木秀。我不走了,妳說吧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。
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最弱的地方的,我想,你一定知道我的弱處在哪裡
了。妳不但知道,妳還要拿探針去刺。好吧,來刺吧,看我痛吧。"木秀的雙眼還盯著小凡的右手,手腕上已有了几道青色的瘀血痕跡,那
是她的指印。木秀抬起頭,望著小凡說:"小凡,請妳告訴我,在妳心裡,妳把我當
什麼?"
小凡說:"朋友啊。"
木秀說:"真的?朋友?什麼樣的朋友?"
小凡:"好朋友。"
木秀:"最好的朋友?"
小凡沉吟了一會,說:"是吧。"
木秀:"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妳,是嗎?"
小凡:"是。"
木秀:"沒有人能比我靠妳更近,更讓妳感覺完全放鬆,完全自由,
是嗎?"
小凡:"是。"
木秀:"和我在一起妳快樂嗎?"
小凡點頭。
木秀的眼睛亮了起來,說"我知道,真的!妳的快樂我看得見。小凡,一
輩子這樣快樂下去,作我最好的朋友,作我的唯一,想不想?"
小凡搖頭。
木秀:"小凡,看著我,看著我的眼睛,告訴我,真的不想?"
小凡不敢看木秀:"我要結婚,我要一個丈夫。"
木秀:"不要快樂?"
小凡:"妳不是魚,怎麼知道我不快樂?"
木秀:"妳說什麼?…好,不管妳說什麼,我只想讓妳明白,小凡,我
知道我們之間的快樂是真的,我們之間的那份感情也是真的,而且很深
-深得我都不知道該拿什麼去度量。…
我只是不懂,妳為什麼要對自己撒謊?妳活著,就是為了結婚生子嗎?
如果不快樂,結婚到底有什麼意義?但是妳卻選擇要那樣做,那麼請走
吧,我不留妳了,也請妳不要再來找我!"說完她打開了車門。小凡不說話,跨出車門,頭也不回地往圖書館走去。木秀坐在車里一動
不動,望著小凡孤獨倔強的背影漸漸遠去。她看不見的,是小凡流了滿
面的淚水。
(十)
小凡在路上居然看到Linda和一個白人的男生嘻哈打笑地走過來,Linda
對小凡揮著手大喊著"Hi!"小凡趕緊擦干了淚,對他們笑笑。Linda走過來說:"小凡,這是我的朋友Paul。"小凡對Paul打了聲招呼,
Paul眼尖看到小凡擦淚,打完招呼便知趣地站到一邊,
Linda說:"哎喲,小凡妳怎么啦?誰欺負妳啦?"
小凡搖搖頭說:"誰欺負我?!沒有的事。Linda,妳怎么又換人了?"
Linda撇撇嘴說:"當然要換人啦!以前那個地球科學系的小子我不是告
訴過妳,人家是Gay嘛,哪裡吃我們這杯茶!不過還好,我跟他早分了
手,他們這些人啊,沒個好的!他的男朋友又換了几個。哈,我都不知
道他們是誰甩誰了。總之,他們啊,沒個長久的!咦,對了,聽說妳和
那個彼得王最近好得很哪,是不是?哈哈哈。"
小凡說:"妳少八卦了。拍妳的拖去吧!我要去查資料呢,不跟妳瞎掰
了。"便揚首往圖書館去。圖書館里,小凡坐著發呆,想起Linda的話,心裡竟然對Linda有些憤憤
不平,"誰說他們沒個長久了?!妳了解人家么?偏見!"想到這,自己
倒吃了一驚,"咦?我怎么為他們說起話來了?難道…真煩!"小凡靜不
下心來看書,便跑到圖書館門外的草坪上躺下晒太陽。那天的陽光很好,小凡昨晚又沒睡好,不一會就迷迷糊糊睡著了。夢中
她見到爸媽的樣子。他們好像還在很關切地問著她的終身大事。小凡很
想說什麼,可又不知道該怎么說,著急起來,一急就哭了,接著就醒了。
陽光有些刺眼,小凡睜不開眼睛,就翻過身趴在草地上,把臉埋在手掌
中流淚。這個時候,小凡覺得世界好煩,活著好煩,她誰也不想見,誰
也不想要,什麼戀愛結婚長久什麼精神肉體Gay她什麼都不想要!右手手
腕還在繼續痛,太陽依舊很溫暖地照著,小凡一個人趴在那偌大的草坪
上,抱著頭痛哭。停車場上木秀的車一直沒動,木秀就坐在裡面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小凡,
想著小凡和她的關係。想理出一個頭緒。她想不明白,為什麼"最好的朋友"就不能是那種一輩子不變的親密關係,
就不能是愛人,這種親密關係有什麼錯?為什麼明明小凡的一切所作所
為,都顯示著她喜歡自己,她卻死也不認。難道是自己錯了?可是事實
就擺在眼前呀。自己喜歡小凡嗎?應該是吧。木秀點點頭,二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人能象
小凡那樣讓她思念和等待,讓她體驗那麼多真實強烈的情緒如興奮,渴
望,歡愉和幸福。自從這個小凡出現了,從來沒打算過婚姻的她,竟開
始想喜歡一個人,竟想傾其所愛,一生一世,簡單又幸福。沒有戀愛經
驗,篤信誠實,篤信真理的木秀,此時有些惶惑,也有些痛苦。這麼令
人可愛的小凡,是在撒謊嗎?木秀閉上眼,把手靠在方向盤上,把臉靠在臂彎里,試圖相像再也沒有
小凡的生活。她只覺得心猛地往下一沉,那下沉速度之快讓她的胸腔都
感抽痛。再也見不到小凡的日實在難以忍受,連想一想都是那麼痛。木
秀知道,自己是陷進去了。小凡到圖書館的洗手間洗干淨了臉,打起精神看了一些書,抄了一些資
料。走過電話時她曾想過給木秀打個電話,但是終於沒有這樣做。她告
訴自己,要徹底忘了這事,一心一意唸書。從圖書館用完功出來,她穿
過校園去巴士站等車,遠遠地經過停車場,她並沒有看。其實木秀的車
還在那裡,木秀在那裡坐了整整一天,她看見了小凡,她好想沖過去,
拉著小凡的手,把她拉回車里,然後送她回家。可是她沒有。她看見小
凡上了一輛巴士,就遠遠地跟著這輛巴士開。一直開到小凡到站,下車。
木秀在暮色中圍著小凡住的那個街區兜著圈,經過小凡住的那座院子的
正面,木秀會抬頭望一望三樓的某一個窗戶,那個窗戶很快亮起了燈,
木秀知道小凡到家了,才放了心。她一遍又一遍地經過那個窗口,只想
看一看那燈光,她知道小凡一般是不會在晚上往窗外張望的,除非事先
有約。今晚小凡不會看她。小凡也許正在燈下看書,不知她的手腕還痛
不痛?木秀還在兜著圈,直到小凡把裡面一層隔光的窗簾也拉下,木秀
才離開。小凡的確是在看書,她下了決心要好好學一學她的功課了。有几個電話
來找她,小凡跑了去聽,都是些沒緊要的人,如Linda,如彼得,小凡
很快就講完電話,告訴同一層樓的女孩們,今晚她不接電話了,除非是
國際長途。女孩們都熟悉這規則,但凡有人考試或是要關了門K書,招
呼一聲,大家會互相照應,幫忙擋電話,若有事或留言都會寫在白板上。
小凡就早早關了門,躺在床上看書。心裡有好几次衝動想去給木秀打電
話,但都忍住了,聽聽也沒有自己的電話來,殊不知木秀就在樓下打轉。木秀回到家,洗完澡,在電話前徘徊了好一陣,終於拿起來,撥了小凡
的號碼,卻聽到那邊說小凡不在,叫留言。木秀的手有點發抖,她明明
在家啊!為什麼不接電話?難道出去了?會和誰?彼得?木秀不愿再想,
那邊還在問有沒有話要留,要不要回電話,木秀只留了名字就放下了電
話。她怕萬一小凡會晚些打電話來,就象以前出去玩了回來以後的報告
一樣,就將那室內無線電話拿到自己的睡房,把鈴聲調到最小,放在床
頭邊。那一夜,小凡終於沒有一個電話來。接下來的几個月的夜晚,小凡也沒有電話來,盡管木秀每晚把電話放在
床頭。木秀有時會在白天打電話去找小凡,小凡有時在有時不在。木秀
想約小凡出來,小凡總是說忙。小凡的確花了很多時間來讀書,功課迅
速長進,拿了好几個A,頗得几位教授的賞識,在他們系竟小小有了些
學術上的名氣。人們常看到她和彼得在一起,有時週末也見到他們兩出
去,都以為這就是一對了。小凡從不加評論,只說"我們是朋友。"彼得
也這樣說。木秀很想問個清楚,卻總是無法開口。木秀的論文通過了,畢業典禮舉行了,她都告訴小凡,小凡只是在電話
里祝賀她,也沒有怎樣激動,不象以前的小凡。當木秀再次在大學的禮
堂里戴上方帽子,接過又一個學位證書時,台下有掌聲響起,她心裡沒
有激動,竟覺得有些淡淡的無聊,因為她渴望的一個人並不在場。木秀
很快找到一份在一間大公司里的研究工作,她告訴小凡,小凡沒有急切
地問她的新電話號碼。倒是木秀自己說了,小凡拿筆記下。木秀有時會開車經過小凡住的那個街區,象中了邪似的,她會繞過去兜
個圈,甚至几個圈,只為看看某個窗口的燈光。木秀每每想到小凡,想
到小凡生動的眼睛,白皙的皮膚和充滿感染力的笑容,就心痛不已。
to The
Story Book or